《老舍谈写作与阅读》-完-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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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怎样写文章

怎样写文章
写文章必得抓牢每篇的重点。
风格，将感情放在文字里面，对文字适当的运用和支配，就有了风格。
大致分好段，决定了说法，看刺激是些什么，用怎样的情感，生出怎样的效果，再提笔谈到写。
首先认识这头段的思路，由几十句子中看出发展倾向，切记断句，写一句像一句。想好四五句才落笔。
句子的组织非常重要，把你的感情放在文章里面去刺激感情，把想的句子写出声来，声音在嘴里经过时，已经将句子调动好了。第一步求得句的完整，其次调动句与句之间的变化，句之长短，非念出声不晓得。
字不可乱用，要恰当。查辞典是否此意，再想有没有第二个字更好。愈是好文章愈浅，选用人人都懂的恰当的字，排列成绝好的图像而无法更改，就叫创造。每一个字用全力想，想不到第二个字，就用得恰当使人懂。
形容词很难用，最好少用，用得不恰当，文章更坏。要雄荣一定得在体贴中形容出来，才不至于贫乏。
要有极好的联想，文章要能惊人，是将两个极端的什物（什物：带有具体、实物的意味。这个词在今天依然使用，但偏书面或略带旧式色彩，多见于文学作品、博物馆说明等语境。）拉拢在一起，显明图像。没有好的形容字从联想中产生，最好还是淡淡的写，少抄袭。

谈叙述与描写
叙述不怕细致，而怕不生动。
内容决定形式，但形式亦足左右内容。
描写也首先决定要什么效果。语言文字要配合文章情调。还要看主导是什么，喜剧，悲剧。作品中好几个人，描写他们手法要各有不同。
练习描写人物，似应先用写小说的办法，音容衣帽与精神面貌双管齐下。再学习戏剧中的人物描写方法，即用动作、语言，表现出人物的特点与性格来。这样练习：先把人物的内心与外貌都详细写出来，像写小说那样；而后，再写一段对话，凭着这段对话表现出人物精神面貌来，像写剧本那样。
描写人物要注意他的四围，把时间地点等跟人物合在一处。要有人，还有画面。平时要经常仔细观察人，不断地把他们记下来。
描写时，不能不设喻，但设喻必须精到，不精到，不必设喻。要切忌泛泛的比喻。

别怕动笔
我们不便自视过高，看不起基本练习。
首先把文字写通顺了。
写长篇的东西，必须去积累更多的经验，以便选择。写下来的事情必须是经过选择的。不要贪大，能把小的写好，才有把大的写好的希望。我们必须深入生活，不断动笔。去充实表达能力。高高兴兴地，不图名不图利地往下干，一定会有成功那一天（我试试）。

从记事练起，天天练，认真练
一般说来，写诗，写剧本，写小说，多少都有一些记录的性质，要打好基础。每天记一件事。
写东西一丝不苟。
所谓“精炼”，就是写下值得写的东西，写下重要的东西。写人要写出他的精神。懂得选择就懂得写了。第一步学会“记”，第二步学会“选”。
从需要一百个字才能说清楚渐渐减少到只用五十个字。
能记，而且记得简练。

几句不得人心的话
文字清楚是思想清楚的结果，并非易事。好文章，说一句便是一句；一句说清楚了，再说第二句。不许整本大套的说梦话。

怎样丢掉学生腔
一执笔为文便摆起架子来，话不由衷，有现成的话不用，故意去找些不必要的词儿作装饰。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空空洞洞，说的多而含意少，咬文咂字而欠亲切生动。好文章不仗着空洞的修辞来支持，必须有生活气息，亲切动人。
必须言之有物。也就是有生活。有生活就不说空话，不用陈词滥调。
一句想透了的话可以顶三句五句用。我们要写想透了的话。写文章是千锤百炼的事。
写东西，要观察，要总结，要想。

文章别怕改
字改不好，改句；句改不好，改段。

谈修改文字
句子结构变了，文气也就变了。
1.有没有太生硬的字。
2.有没有虽然现成，但与全篇不和谐的字。
3.有没有前后矛盾的字。
4.有没有过多重复的词汇。

古为今用
古典文学著作大有好处。多识字，会用字。创造自己的文字风格。

谈简练
生活、思想、感情是文字的养料。
能够直接说出来的地方，不必去形容；到了非形容不可的地方，要努力找到生动有力的形容字。
不滥用修辞，不随便形容；想多少说，由反而见；遣字如布棋，互为呼应。

散文并不“散”
一、散文是用加过功的语言组织成篇的。
二、散文中的每个字都要用得恰当。
三、选择词与字是为了造好了句子。句子必须完整。
四、一篇文字的分段不是偶然的。适当分段，文章才能清楚有了起承转合。
五、须有组织。做个提纲。“多想少些”。

献曝（所献菲薄、浅陋但出于至诚的谦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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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人、物、语言

人、物、语言

谈幽默
幽默：幽默者心是热的。看出可笑的事而技巧的写出来，依赖想象。在事物中看出不一贯的，是个幽默者。心态较为温厚。有时候也有弦外音。一视同仁的好笑的心态。心宽气朗。
奇趣：打趣与奇想。奇趣与幽默放在一起，使文字生动有趣。
反语：暗示出一种冲突，一句中有两个相反的意思，所要说的真意却不在话内，而是暗示出来的。冷静的。似是而非，借此说彼。
讽刺：必须是幽默，比幽默厉害。用极锐利的口吻说出来，给人一种极强烈的冷嘲；不使我们痛快的笑，而是淡淡一笑，笑完因反省而面红过耳。冷静的。看透这个世界，极巧妙的攻击人类的短处。心是冷的。破坏的。必有个道德的目的，以笑来矫正或诛伐。文艺的一格。
机智：极聪明的，极锐利的言语，道出像格言似得东西。看出一条真理，毫不含糊写出来。理智。在事物中看出一贯的，是有机智的。在讽刺中比幽默中多。显出个人思想的优越。人心照x光。

滑稽戏：引人发笑。幽默发了疯，不管别的，只管逗笑。喜剧批评生命，闹戏故意招笑。最下级幽默。

景物描写

背景的范围很广：社会，家庭，阶级，职业，时间等等。亲切，能产生好的作品。追忆是准确的，特定的，亲切的，

要写什么样的风景，必须预定好景物对作品的功用如何，真实的地方色彩，必须与人物性格和地方的事实有联系，以助成故事的完美与真实。反之，主观的想象的背景，是为引起某种趣味与效果，人与事只是作足这背景的力量而设的。

精确的比拟是最有力的小花样。借人物活动暗示出环境，因而可以不大去管景物的描述。

人物的描写

要描写一个人必须知道此人的一切，但不要做相面式的全写在一处；我们需随时的用动作表现出他来。

描写 人的差别；都是注意在揭发人物的某种特质。这些书都有相当的趣味与成功，但都够不上伟大。主旨既在表现人物的特色，于是人物便受他所要代表的那点东西的管辖。这样，人物与事实似乎由生命的中心移到生命的表面上去。这是揭发人的不同处，不是表现人类共同具有的欲望与理想；这是关于人的一些知识，不是人生中的根本问题。这种写法是想从枝节上了解人生，而忘了人类的可以共同奋斗的根源。这种写法假若对所描写的人没有深刻的了解，便很容易从社会上习俗上抓取一点特有的色彩去敷衍，而根本把人生忘掉。近年来西洋有许多描写中国人的小说，十之八九是要凭借一点知识来比较东西民族的不同；结果，中国人成为一种奇怪好笑的动物，好像不大是人似的。

不冒险去写我们所不深知的人物。
景物，事实，动作，都需与人打成一片，无论形容什么，总把人放在里面，才能显出火炽。

一个人有一个人说话方法，一个人的话是随着他的思路而到处的，他的思路绝不会像讲演稿子那么清楚有条理，我们去依着他心中的变动，去写他的话语，言谈不但应合他的身份，且应合乎他当时的心态和环境。
有了个性，我们应随时给他机会与事实接触。人与事相遇，他才有用武之地。在应付事情的时节，我们不但能揭露他的个性，而且足以反映出人类的普遍性，每人都有一点特性，但在普遍的人情上，大家是差不多的。

事实的运用

小说中的人与事是相互为用的。人物领导的事实前进是偏重人格与心理的描写，事实操纵着人物是注重故事的惊喜与趣味。
因灵感而设计，重人或重事，必先决定，以免忽此忽彼。中心既定，若以人物为主，须知人物之所思所作均由个人身事而决定；反之，以事实为主，须注意人心在事实下如何反应。前者使事实由人心辐射出，后者使事实压迫着个人。事实是死的，没有人在里面不会有生气，最怕事实层出不穷，而且无联络，没有中心。一些零乱的事实不能成为小说。
欲作个小说家，需把事实看成有宽广厚的东西。事实无所谓好坏，我们应拿它做人格的试金石，抓住人物与事实相关的那的趣味与意义，即见人生的哲理。在平凡的事中看出意义，是最要紧的。
小说是感情的记录，不是事实的重述我们应先看出事实中的真意义，这是我们所要传达的思想；而后，把在此意义下的人与事都赋予一些感情，使事实成为爱、恶、恨，等等的结果或引导部小说中的思想是要带着感情说出的。

言语与风格
小说是用散文写的，所以应当力求自然。
一、用字：小说中，用字与其俏皮，不如正确；与其正确，不如生动。
二、比喻：
三、句
四、节段
五、对话：对话必须用日常生活中的言语；把平凡的话调动得生动有力。要说什么必与时机相合，怎样说必与人格相合。善用对话，能将不必要的事在谈话中附带说出，不必另行叙述，比另作详细陈述更有力量，而且经济。

风格：
（一）无论说什么，必须真诚。典故学识是文字的累赘。
（二）晦涩是致命伤，于清浅中取得描写的力量。
（三）风格是心灵的音乐。
（四）风格是绝对的，不应去摹仿别人。风格是思想的力量。

怎样写小说
小说是人类对自己的关心，是人类社会的自觉，是人类生活经验的记录。选择故事的时候，应当估计这故事在人生上有什么价值，有什么启示。
利用鬼狐，发为寓言，也须晓得寓言与现实是很难得谐调的，不如由正面去写人生才更恳切动人。
创造人物是小说家第一项任务。先写简单的故事，注意到人物的创造。故事的惊奇是一种炫弄，往往使人专注意故事本身的刺激性，忽略了故事与人生有何关系。小说是要感动，不要虚浮的刺激。故事的惊奇，不如人与事的亲切；故事的出奇，不如有深长的意味。小说是对人生的解释，只有这解释才能使小说成为社会的指导者。

我怎样写《骆驼祥子》

人物不打折扣
得到一个故事，最好去琢磨其中的人物。人物必须立得起来。

关于文学的语言问题
世界上最好的文字，就是最亲切的文字。世界上最好的文字，也是最精炼的文字，哪怕只几个字。简单、经济、亲切的文字，才是有生命的文字。
第一，写东西，要一句是一句。之间的联系应该是逻辑的、有机的联系，一贯相通。
第二，写东西时，用字、造句必须先要求清楚明白。少用修辞。少用“然而、所以、但是”，减弱文章的力量。
第三，向人民学习，简练、干脆点语言。
第四，考虑每个字的声音。口腔舒服。
第五，写话剧、电影，语言用真感情，最美的语言。努力接近口语化。
第六，中国的语言，是最简练的语言。
第七，深入浅出。浅显的话，说出很深的道理。
第八，口语不是照抄的，而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
丰富生活，就能丰富词汇。需要慢慢积蓄。

对话浅论

人物、语言及其他
短篇小说，要色彩鲜明，刻画出人物形象。所谓刻画，要三言两语勾画出人物性格，树立起鲜明的人物形象来。
作品最容易犯的毛病是：人物太多，故事性不强。
著名的作品，反应时代人物的面貌，不是写事件的过程，让事件为人物服务。
我们写作时，首先要想到人物，然后再安排故事，让主人公代表什么，反应什么，用谁陪衬，以便突出这个人物。根据人物的需要安排事件，事随着人走；不要叫事件控制人物。
文学作品主要是写人，写人的思想活动，遇到什么困难，怎样克服，怎样斗争……
刻画人物要注意从多方面来写人物性格。
写戏剧性强的地方，最好不要写他的心理活动，而叫他用行动说话，表现精神面貌。如果这时候加上心理描写，故事的紧张马上弛缓下来。
运用文字，首先是准确，然后才是出奇。文字修辞、比喻、联想假如并不出奇，反而使人感到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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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写与读

写与读

读与写
用什么形式写，用哪个人称。
从前的人爱儿子，给儿子抽大烟，因为抽大烟就很老实，躺在烟床上不出去乱跑，现在我们再没有爱儿子给他抽大烟的人了……
——现在给手机，功能类似。能达成一样的目标。

文学的条件，必须有美，有感情，有思想和好文字。
先念作品，再去谈理论。
多读多写多生活。

文学遗产应怎样接受

文艺中的典型人物

假冒为善是一个典型。严格地说，生活在一个没有自由的社会里，人人都至少有一点假冒为善。社会的拘束是那么多那么沉重，一个人要想成功或想要平安的与众无悟，他得至少在表面上相信别人所信的，与大家一致，不个别另样。人服从社会，社会才容纳人，不假充好人是不行的。

他们要是没事做呢，就用嘴去找事；他们有事做呢，就用嘴去做他们的事。

一个认识自己，深知世故，非常的精明而绝不肯冒险的，是极不可爱的人。

大时代与写家

伟大文艺中必有一颗伟大的心，必有一个伟大的人格。
——老舍是了解人性，并感动于人性的。书看了2/3，老舍对人性的感知，才是大作家的根基，是天赋，敏感而善悟。

怎样认识文学

文学特质：
1.理智——文学可以启发我们的思想，增进我们的智识。但并不在最高地位。
2.道德——提高人格。改造人生，创造人生，如何做人。但不是文学主要条件。道德有时代性。
3.感情——文学唯一特质。不能激动我们的感情，算不得真正的文学。有感情，称为文学。
4.形式——想象，艺术。

论文学的形式

文调：独有的作风。内容与风趣特异之点。是人格的表现，与文章分不开。由创造欲激发而来。诗人的字典——熔炼文字的心。
形式：离了活力便不存在。

小说里的景物

天然的美是绝对的，不是比较的。一个风景有一个特别的美，是永远独立的。独立的美只能被艺术家看出。
普通的比拟，不如简单的直说较为更有力量。要用比拟，便要惊人。
短篇的小说里，一定要有个清晰的时间。

唐代的爱情小说

小说一词，源于周朝庄子，原是“普通语言”的意思。班固，最早对小说一词加以解释，最早开始写小说的，可能是古代的小官吏，他们把各地流传的故事搜集起来，地位高的人不屑于写这种东西，但有人写，也不加干涉，往往反映下层人民的看法。
汉以前：史学家和哲学家在其著作中插入的实例。小说往往采取寓言或讽刺的方式，用以说明特定的问题。
汉：小说和哲学论文分家。多志怪小说。
唐：日常生活才成为通用题材。技巧趋于成熟。唐代歌伎受过高等教育。

怎样读小说

谈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