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论》-完-4.7

作者 [日]坂口安吾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品方 雅众文化
原作名 墮落論
译者 高培明
出版年 2018-7
页数 232
定价 48.00
装帧 平装
ISBN 9787513324427
简介:本书收录其17篇代表性随笔和评论文章,既有对日本文化的自我感受,也有对战后日本社会的深刻剖析,以及对文学的严肃探讨。坂口的文章精准而犀利,其观察力如同手术刀一般,总能一下戳破事物表面的虚饰,直抵其核心与本质。这些文章曾在战后百废待兴的日本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反响,对年轻人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作者: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1906-1955),男,日本作家,本名坂口安吾,新泻县出身,东洋大学文学部印度哲学科毕业。代表作《风博士》、《竹林中的空屋》、《飞鹰》。
日本无赖派文学代表人物,《堕落论》是其代表作品。坂口曾被《读卖新闻》评为“最贴近年轻一代的战后作家”。
太宰治被视为圭臬,而坂口安吾则渐渐被大家遗忘,就像石头浮在水面,叶子却沉下去的事情一样。——三岛由纪夫

25.06.15
——这本不厚的小书,本没想留笔记,第一篇还没读完,发现作者的一些见识和观点很受用,或者说,骨子里的认同。
25.06.19
关于沦落世界,摘抄deepseek
坂口安吾提出的“沦落世界”,是其《堕落论》思想体系中的核心概念之一,特指一种剥离社会虚伪规范后回归人性本真的生存状态。这一概念源于他对战后日本社会虚伪道德体系的批判,强调在传统价值崩塌的废墟中,唯有通过“堕落”(即抛弃伪饰)才能抵达的真实人性之境。其内涵可从以下角度解析:
一、“沦落世界”的本质:直觉道德的乌托邦
- 反叛“被教育的道德”
在坂口安吾的论述中,“沦落世界”与外部“正常世界”对立:
- 沦落世界:道德是“直觉的善良”,人天然具备同理心,自发遵循“不伤害他人、怜悯贫困、践行仁义”的准则,行动源于内在良知而非外部规训。
- 正常世界:道德是“被教育的善良”,依赖社会灌输的规范(如武士道精神、寡妇守节等),本质是维护权力结构的虚伪枷锁。
这种对立揭示了坂口对日本战时“崇高道德”(如为天皇赴死)的批判——它们以正义之名压抑人性,最终因战败暴露其空洞性。
- “性格破产者”的悲剧
当“沦落世界”的人进入“正常世界”,会被贴上“无礼教、败德”的标签,成为社会规则的牺牲品。坂口称此类人为“性格破产者”,他们因无法适应虚伪的仁义标准而被排斥,实则是“真实人性”的化身。例如:
- 战后士兵从“特攻英雄”沦为黑市商人;
- 守寡女性挣脱“贞节牌坊”追求新爱情。
这些被社会贬斥的“堕落者”,恰恰是坂口笔下回归本真的象征。
二、“沦落”与“堕落”的辩证关系
坂口的“沦落”并非消极沉沦,而是通往重生的必经之路,需置于其“堕落论”框架中理解:
- 堕落即觉醒:战后日本价值观崩溃时,坂口提出“人必须堕落到底才能发现自我”。所谓“堕落”,是撕毁旧道德假面,直面欲望与脆弱(如求生本能、情欲),以此挣脱“崇高仪式”(如武士道)的精神控制。
- 从沦落到重生:“沦落世界”是堕落的终点,亦是起点。当人彻底“堕落”至本能状态,反而能重建基于真实人性的伦理。如他直言:“活下去,才有新历史可叙述”。
三、思想根源:战后废墟中的存在主义救赎
坂口的理论诞生于东京焦土之上,回应了两种社会困境:
- 战败幻灭与伪善转型:
精英阶层迅速转向歌颂民主,底层民众却在生存中挣扎。坂口斥之为“虚伪愈合”,主张唯有承认废墟中的不堪(如黑市交易、道德失序),才能摆脱精神枷锁。 - 对“人为何存在”的叩问:
他借“沦落世界”呼吁:存在先于规范。如其所言:“表达真实想法,想要就要,喜欢就说喜欢”。这种存在主义底色,与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形成对比——坂口认为自杀是“误会”,而“活着才是全部”。
四、现代启示:真实人性的永恒抗争
“沦落世界”不仅属于战后日本,更直指现代性困境:
- 对虚伪文明的解构:坂口批判日本用“劳动光荣”否定技术进步、以“禅道”掩盖知行割裂等文化虚伪性,警示任何脱离人性的制度终将异化人类。
- 深渊中的星光:他自述“徘徊暗夜却追寻光芒”,揭示“沦落”的终极意义——在伪饰尽褪的荒漠中,人反而能探索真实的存在价值。
正如坂口安吾在《堕落论》中的宣言:“日本人必须堕落,通过贯彻堕落之道实现自我拯救”。所谓“沦落世界”,实则是他为囚禁于伪善镣铐中的灵魂,所指明的一条向死而生的自由之路。
25.07.06
——我注意到,译者的很多句子,我读不太明白。
日本文化之我见
一、所谓“日本式”
二、关于“低俗”(人者与人为伍)
听人说中国广东有一种称盲妹的艺人,据说是把漂亮女孩的眼睛从小就弄瞎,然后进行特别的教养培训,教她们舞蹈和音乐。
——对于“盲妹”的存在很好奇,以前不曾耳闻过这类不幸小众群体的存在。
摘抄网络:
郭沫若 《奴隶制时代·蜥蜴的残梦》:“盲目为奴的残忍行为一直到最近都还有,请联想一下 广东 所有的‘盲妹’吧。”
民国时期双目失明的未婚女子,一般被称为“盲妹”。如果一出生就双目失明,绝大多数都会被父母抛弃或者扼死。少数留下来继续养活,如不是家庭条件很好,养不了几年父母就会被迫放弃,送给一些无子女的家庭抚养,或者直接卖给别人。当时有一些人,意识到能从这些盲妹身上捞钱,于是开始收养这些女孩,也就是所谓的“养母”。养母从小就会教这些女孩唱曲、弹琴、拉二胡,也会教锤骨、松背,这样长大之后才能赚钱。清末民初的时候,有些地方的达官贵人,为了寻求刺激,喜欢让盲妹弹琴唱曲、锤骨按摩,趁机玩弄。见到有利可图,养母自然十分卖力培养,天生目盲的女孩不够,她们甚至会买来健康的女孩,弄瞎她们的双眼,然后再培养。
当想起汪洋大海中当孤独、荒原沙漠中的孤独、莽密森林中的孤独时,就不能不感到,所谓庭院林泉的孤独是多么矫揉造作,不过尔尔了。
庭园和茶室之类也和禅宗和尚的悟道一样,也是建筑在禅学“假说”之上的空中楼阁。
——想必日式的侘寂风格在作者眼里,就是一种没滋拉味的人造仿制。以前还挺喜欢那种枯寂风格的,简约深邃。看禅学、茶道相关书籍时,也是觉得颇有味道,作者的这一态度,其实很引人关注,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仿制的东西多没意思。
出于现实中无法造出“松尾芭蕉的园子”的断念,也出于对人工局限的绝望,一种全然不顾家宅、庭院之类生活环境的生活态度便产生了。这种生活态度是日本真正注重精神生活的人所乐于采用的。大雅堂没有自己作画的画室,良宽’甚至可以连寺庙也不要。尽管如此,甘于贫困并非他们生活的本性,甚至可以说,他们在精神方面,欲望更深,奢华更甚,贵族气更盛。画室和寺庙对他们并非毫无意义,而是不可能有“绝对”的意义。正是基于这种生活观,他们摒弃那些不伦不类的事物,选择了“不如没有”的简洁。
茶室以简洁为本,然而它并非产生于“不如没有”的理念。对于“不如没有”的精神来说,一切特别的关注都显得不洁且烦人。无论想将壁龛装饰得多么自然质朴,为这种装饰耗费的精力本身已经是“不如没有”的了。
对于“不如没有”的精神来说,无论简洁的茶室还是日光的东照宫,都是“有”的产物,深究起来,实为彼此彼此。以这种理念来审视的话,桂离宫的纯净高雅与东照宫的低劣媚俗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它们哪个都显得烦人,都不过是不堪“精神贵族”恒久观赏的房子而已。
然而,即使存在“不如没有”的冷酷批判精神,却不可能存在“不如没有”的艺术,因为不可能有不存在的艺术。倘若暂不考虑“不如没有”的理念,只想要回归有形美的话,那么摒弃茶室那种不自然的简朴,寻求人力所能达到的顶级奢华与低俗,想必倒很自然了。如果简朴之物与豪华之物都是低俗,那即使想要否定低俗,也会依然落得无法脱俗的可悲境地,倒不如既然低俗,就豁达自在地低俗一番。
三十三间堂那长长的院墙(太阁塀)堪称院墙中的巨人,想来丰臣秀吉坐在智积院的屏风前大概就像只花丛中的小猴。那里似乎既没有艺术也没有粪,倒像是一个毫无创意的企业,但却具有不容置疑的稳当当的安定感。
丰臣秀吉表现出的唯有一种自己所做之事不为天下第一誓不休的狂热欲望。
一般来说,终极的辉煌总带有不可思议的悲哀。
俗人安于其俗,庸人甘于其庸,我不禁想起了他们为了各自低俗平庸的夙愿孜孜经营自己生活的情景。……所以我不喜欢待在漠然无情的小树林里休息。
古老的东西、枯燥乏味的东西要么衰落消亡,要么脱胎再生,这是势在必然的。
三、关于家
——这一篇,比较难共情,我就喜欢宅家,反倒是外界各种关系的存在凭空产生压力,烦得很!
四、关于美
小菅监狱、干冰工厂和这艘军舰,这三者合为一体,令我想起了美的本质。
这三者为什么如此之美?因为它们上面丝毫没有为了使其美而刻意加诸的美术装饰。既没有出于美学考虑增加一根柱子、一块钢铁,也没有因为不美观而拆除一根柱子、一块钢铁。它们是只将必要部件放置在必要位置后的产物,无用的东西悉数摒弃,只有需要的东西才按照它们各自要求的形状建造起来。这使得它们的形状只像它们自己,与其他任何东西都不相似。按照不同的需要,柱子可以毫不客气地斜着放置,钢铁可以围成凹凸的形状,轨道可以突然从头顶上伸出来。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需要。当按照需要不得不建造成这种形状时,需要之外的无论何种固有观念,都无法成为阻碍它的力量。
单有亮丽的外表是无法成为尽善尽美之物的,一切都取决于本质。为了美丽而美丽总会显得矫饰,归根结底无法称其为真实。那是空洞无物。空洞之物绝对无法凭其真实的空洞打动人,最终只能沦为可有可无的东西。法隆寺和平等院即使全都焚为废墟也无关紧要,假如有需要的话,可以将法隆寺拆掉改成停车场,我们民族的灿烂文化和传统决不会因此而毁灭。武藏野的落日静静降下,参差重叠的陋舍房顶洒着夕阳,灰尘使晴天也显得阴沉,看不到月夜的美景,眼前唯有霓虹广告在闪烁。只要我们实际生活的灵魂还根植在这里,这样不就很美吗?看啊,天空翱翔着飞机,海里航行着钢铁,高架线上轻轨列车在奔驰向前。只要我们的生活是健康的,就算我们因为仿造了西方的简易房屋而洋洋得意,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传统也仍然是健康的。假如需要的话,就把公园拆除,改为菜园好了。只要是真正的需要,那里就一定会诞生真正的美,因为那里有真实的生活。只要是真的过日子,那么猴学人样似的模仿别人也无须害臊。只要那是真实的生活,即使是猴学人样的模仿,也与独创同样优秀。
青春论
一、我的青春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青春绝不意味着美丽,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倘若如此,青春是什么呢?青春只是使我活着的力量,是各种愚蠢但又一直多少支撑着我生命燃烧的东西,一切支撑着我生命的事物都是我青春经历的对象,这就是我的青春。
听说《叶隐论语》’中训诫道:“无论何种坏事,既然自己做了,就要给它找个好名声遮盖过去。”然而我不想如此冠冕堂皇地顽固坚持利己主义,我无法不多为别人着想,无法不经常感叹自己的弱点。看到这种《叶隐论语》式的高人,我是会立刻想跟他吵一架的。
二、关于沦落
就算名门子弟往往生来具有这种良好的教养,但名流阶层的成人世界和孩童世界中表现出来的教养都绝非总是如此。成人世界里的所谓“贵族性格”仅仅表现在他们悠然的态度和坚定的外表,这种外表与精神并无任何联系,真正的贵族精神是在另外的地方自然而然体现出来的。教养良好的人只是在与别人的一般接触中显得很懂礼仪,一旦涉及实际利害关系的时候,他们能牺牲自己的利益吗?能甘愿为别人让座吗?也许反倒可以说,他们更容易形成伤害他人也无所谓的内在性格。
——无动于衷,或许是一种“贵族”养成的漠然。礼仪只是壳,看似的教养,不知骨子里的是热还是冷。
想来,在成人的世界里,将牺牲、谦让、同情不是作为礼仪而是作为生活态度进行培育的,则是沦落世界。在沦落世界中,人们知道伤害他人是犯罪,会怜悯、同情他人的窘迫,懂得实际的救助方法并付诸行动,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他们始终以“仁义”约束自己的行动,不会背叛别人的信任。
然而,他们讲究仁义也只是在自己同类人之间。一旦跨出他们的世界,即一旦接触到不属于沦落世界的人,他们未必会恪守仁义。因为沦落之人大多有性格缺陷,又多少有些恶习。为了保护自己,他们也会保护同伴,维护他们的秩序,但不认为必须维护外部的秩序。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秩序与一般家庭的不同,所以尽管本无他意,却也会与人龃龉不合。
我喜欢围棋,但一点也不喜欢赌钱,还憎恶、鄙视赌钱的人。赌博这种事大抵是请老天爷来掌管运气,终极意义就在于孤注一掷。掷骰子和转轮盘是真正的赌博,而围棋那种智慧型比赛,胜负本身就是兴趣所在,从其性质来说不应用于赌钱。假如孤注一掷听命于天就能有金钱滚进口袋来,那自然是喜从天降,但如果用长时间绞尽脑汁的围棋比赛来赌钱,那就成了一种肮脏的互斗,将我最不想看到的人性的丑陋暴露无遗,所以我很讨厌赌棋,无法这样赌输赢,也不想这样去赢。我敢断言,那种想通过智慧型比赛去赌钱的人是品德最低劣的恶棍。
然而,赌场里转轮盘那样的东西,不需要一丝智慧,却也无法作弊。这种东西也是现实中的一个奇迹。有的人不是在转盘上赌金钱,而是赌沮丧还是欢乐、死亡还是生存、走投无路还是柳暗花明,让这一切都听天由命。在赌场里,只会裁决自己,不会出现其他任何牺牲者和被害人。理智的狂风已经停歇,没有比赌场更适合自我裁决的地方了。
三、宫本武藏
——两本厚厚的《宫本武藏》有20年了吧,没读过。反倒是先看坂口安吾的评价了。总之为了赢,不想死而无所不用其极。武士们的挑战比武,真是要随时付出生命的。这个职业风险真高,有名气也伴随着成为目标的概率更高。要么接受挑战,要么丧失荣誉。
——反倒是蒙了,作者提及的沦落世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刚才没读懂,翻看上一篇的描述,接着读回来,发现没啥连贯性,不知所云。
四、再谈我的青春
就如前文中如实陈述的那样,我在自己生活中对青春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认识和歌颂,我这样的人一生都只是在暗夜中徘徊。可是,徘徊之中,我也有自己的一线光亮目标;渺茫之中,也有我摸索探寻的东西。
—实在是羡慕。
如果没有信念,活着就没有太大意义,这是再当然不过的了。可是,信念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要是有人问我“你的信念是什么”,我会一下子无言以对。如果人活着没有信念也相当幸福,不会不如意,那么信念这东西也许就只是傻瓜的玩具。
大概可以说,就如同有死才有生一样,信念实际上也始终贯穿在连接死亡的直线上,它也是一种沦落,也就是青春本身。
然而,盲目的信念无论多么强劲地始终贯穿着生与死,也不能说有多高尚,我反而对它那种歇斯底里的狂热感到污浊。
对于生命当然也存在交易。生命的代价如果便宜得离谱,那么即便是死于信念也是荒谬的。人们对十钱的茄子砍价时通常都心平气和,唯独在交易生命时会歇斯底里发作起来,随随便便地急于“破产”。这绝不是什么高尚之举。
站在神灵面前时,试问有几个人能晏然自若?神社与寺院相当闲静,我时常去那种地方散步。虽然我并不信奉,可是正殿门前那种地方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使我心神不定,产生不祈祷不行的苦恼。我真的变得老是只想着磕头,觉得如此犹豫不决很不像话,心想这次干脆去磕个头吧。于是,我有一天横下心到土地庙去,好歹总算磕了个头,那瞬间却因为自己身体的笨拙僵硬吃了一惊。这一来我死心了:看来我这样的人不管心里起了多么苦恼的祈愿念头,那也只是心理的波动,实际上我的头是低不下来的。
菱山认为,只要有决心将治病作为人生目标,肺病一定治得好。就是说,其他的人生目标都要放弃,只为了治病而生活。他还说要绝对保持安静。
就连我这种生活空虚、每个小时都没有实在内容的人,也能强烈地体会到死亡很简单,生存却并非易事。尽管过着的是如此空虚无实的生活,也活得很费劲。我也想向神灵祈祷,也想一醉方休,也想忘掉一切,也想大声喊叫,也想肆意狂奔。活着,并不从容轻松。活着,已经是我生活的全部。
对这样的我来说,所谓青春,就是活着的同义语。它似乎与年龄无关,也没有终结。
我写小说,也是由于忍不住想创造某种超越自己的奇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动机。也许会招人嘲笑,但无奈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我的小说就是我沦落的象征,我唯一的热情就是将现实的自己与奇迹原原本本地合二为一。除此之外,我已经不知还有其他什么生活方式了。
这样子似乎显得极有自信,但其实这大概是最缺乏自信的生活方式。我一直在追求奇迹,但每次认识到实际状况便会灰心丧气。二者互为表里,最可悲的莫过于清楚知道自己的实际力量了。
然而,力量与生俱来,为此懊恼当然也是没用的,所以我能选择的道路只有前进。
总之,我只能说:活着就是全部。
堕落论
总而言之,天皇制和武士道都是同种东西。因为“女心易变”便订立“贞女不更二夫”的戒律是背离世俗、违反人性的,然而它是参透真理后的产物,因而又是符合世俗之物。同样,天皇制本身不是真理,也不是自然天成,然而它是历史性的发现与领悟的产物,因而又含有难以轻易否定的深刻意义,光凭表面性的真理和自然法则是无法对它下结论的。
希望美好的东西能够美好地终结,是一种卑微的人之常情。或许我也应该希望侄女不要自杀,要继续活下去,然后下地狱,在黑暗的旷野徘徊。其实我为自己生活制定的文学道路,就是在那样的旷野上徘徊。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消除希望美好的东西能够美好地告终的卑微愿望。未完成的美不是美。也许只有在必将堕入的地狱里经历过各种体验,沦落本身已经能够成为美的时候,我们才能称其为美。可是,我们非得总是按照六十岁丑陋老太婆的标准来审视二十岁的处女吗?这一点我无法理解。我还是喜欢二十岁的美女。
人是不可能永远自由的,因为人现在活着,以后总得死,而且还会思考。
人不会变,他们只是又变回人了。人会堕落,义士和圣女都会堕落,既无法防止这种堕落,也无法通过这种防止来拯救人。人会活着,人会堕落,除此之外没有拯救人的捷径。
——甚是!
人不是因为战争打败了才堕落的,是因为生而为人,所以才堕落;因为活在世上,所以才堕落。然而人大概无法永远堕落下去,因为人心面对苦难时不可能钢铁般坚强。人是可怜的、脆弱的,因而是愚蠢的。日本大概也必须像人一样堕落,必须沿着堕落之路彻底堕落,由此来发现自己、拯救自己。而依靠政治进行拯救则是愚不可及的表面功夫。
——生命力和美来自对撞,而不是中庸和平凡。人自身的弊端要在破坏的寻求出路,进行修正,然而只是维系而非重建,因为人为人,不可能改变人性。
续堕落论
百万富翁把五十钱人力车费杀到三十钱算是美德吗?
“农村文化”说得轻巧,然而原来农村有文化吗?也许是有盂兰盆舞、祭奠风俗、吃苦耐劳、本能的储蓄精神之类,但文化的本质是进步,农村中却看不到丝毫与进步相关的影子。那里有的只是排他、疑神疑鬼和防范之心,发达的只有利害得失的斤斤计较。“农村淳朴”这句奇怪的话被毫无反思地使用至今,而农村自其出现之始,就不带有所谓淳朴的性格。
大化改新以来,所谓农村精神,就是不屈不挠钻研如何逃税的精神。出门流浪逃税,户籍作假逃税,这种种恶战苦斗的逃税行为尽管不起眼,却正是日本经济的症结所在。由此导致的是庄园兴衰、贵族灭亡和武士兴盛。农民们与税负的斗争、他们不屈不挠的逃税行为,使得日本政治和历史不断变迁。“见人必疑为盗”是王朝的农村精神。那时候群盗肆虐,庄头又是能捞则捞的高手,所以对别人的防范之心和排他精神才是农村的精神。他们总是处于被动地位,不说、也不知怎么说自己想干什么,只能以自己独特的狡猾来应对强加给他们的事情。正是这种被动的狡猾,一直不停地推动着日本的历史。
——作者所言的农村印象,都是认同的,那农村老实本分的印象又是怎样塑造出来并深入人心的?
如今日本的农村也仍然与奈良时期无甚不同。现在各地农村都在进行着相似的民事审判:有的侵占邻人土地,把地界田埂每次向外挪动三五寸;有的背弃亲朋好友,不立文契借地不还。他们不是一直在干着背叛亲友邻里的事吗?利害得失的精打细算是他们的生活根基,至于追求崇高精神、进行自我反省和发现新鲜事物,在农村的精神里是找不到的。没有新鲜发现的地方不可能有真实的文化,没有自我反省的地方不可能有文化。
人们说农村的美德是吃苦耐劳的精神。吃苦为什么是美德?需要是发明之母。不愿忍受困苦、不愿忍受不便,从而去进行追求,这样才会出现发明、文明,才会有进步。日本的士兵是能吃苦的士兵,他们不要便利机械、甘受肉体驱使的吃苦精神一直受到讴歌赞颂。但武器落后则缺乏根本的作战基础,所以现在才会一败涂地。然而这岂止是军队的失败!日本的精神本身就是吃苦的精神,不求变化,不求进步,只憧憬赞美过去。即便偶尔出现某种进步精神,只要受到这种崇尚吃苦的反动精神一击,日本总是立刻就被打回到过去的老路上去了。
需要是发明之母。但是对需要的追求在日本被称为懒汉精神,而吃苦耐劳则被称为美德。“五六公里的路嘛,走着去!”“五六层楼还坐电梯?好逸恶劳的东西!”“有了机器就忘了勤劳精神,是要亡国的!”所有一切都颠倒了。然而真理是不会撒谎的,所以日本遭到了真理的报复,难道不是由于依赖吃苦耐劳的精神才招致了现在亡国的悲惨结局吗?
按按电钮、转转方向盘就能解决的事,偏要忙忙碌碌辛苦一整天,还要说些“汗水的结晶,勤劳的喜悦”的傻话。而整个日本、日本的根基本身就是如此荒唐至极。
——很有力的批判!
自己不可能称自己为神,并要求人民承认自己的绝对尊严。但可以通过叩拜天皇使天皇成为神,然后强加给人民。因此,他们随心所欲地拥立天皇,跪倒在天皇面前,再通过自己这种跪拜强迫人民承认天皇的尊严,然后利用天皇的尊严来号令天下。
——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的确是带头强迫人民承认他们认可的傀儡力量
自藤原家族的时代以来,最冒渎天皇的人就是最崇拜天皇的人。他们真的是从骨子里盲目崇拜天皇,同时也随意摆布天皇,将其作为自己便利的工具,干尽了冒渎之事。及至现代,甚至现在,议员诸公都言必称天皇的尊严,国民也大多支持他们这种态度。
——真的超喜欢坂口安吾这个作者,他对日本的精神的批判真是一针见血,自感具有普遍的人性适用性。
所谓人的、人性的正常姿态是什么?想要的东西就老老实实地追求,讨厌的东西就光明正大地讨厌。仅此而已。喜欢的东西、喜欢的女人就说喜欢,什么大义名分、严禁非礼、义理人情,这些虚假的外衣全都脱掉,袒露赤诚之心。追寻、凝视这赤裸、真实的姿态,才是人复活的先决条件,然后才会有自我、人性的真正诞生与起步。
——人嘴里口口声声表述的对他人的“伪善、虚伪”类似的评价,如果是人普遍被社会的普遍性仁义道德所束缚,便自然会如此。看来,没什么人有理由去评判他人的虚假表露了。赤裸袒露的灵魂,没人想要,但渴望他人有一颗真诚的心,真是臭不要脸的渴望啊。
——原来,堕落是一种摒弃虚假,回归纯朴本源的一种追求。
——不行,我得在这加一首歌,法国奥运会上“小蓝人”的经典作品。待补
堕落本身通常毫无价值,它不过是一种恶。堕落的特点之一就是孤独,而这正是人伟大的本相。这就是说,堕落总是孤独的,别人会对堕落的人不理不睬,甚至父母也会对其弃之不顾,命中注定其别无所倚只能自救。
善人活得无忧无虑,他们安睡于父母兄弟、人所共有的虚伪情义和既定规则之中,他们投身于所谓社会制度之中,然后平静地死去。但堕落者总是从那里离开,只身一人行走在旷野上。虽然背德的行为并无价值,但孤独之路是通向神的,所谓“善人尚且到得极乐世界,何况恶人”,说的就是这条路。基督向一个妓女弯腰,也是因她走着那旷野中的独行之路,只有那条路是通向天堂的。尽管几万几亿堕落者总是到不了天堂,只能白白在地狱里徘徊,但仍然只有这条路通向天堂。
可悲啊!人的本相竟然如此。实在可悲啊!人的本相就是如此。这种本相永远无法因社会制度和政治而得救。
——这就是为何佛祖喜欢度化十恶不赦之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对此我实在不好理解,屠人者一念之差成佛,那死的那些人那不成都是为了成就这个佛而给屠人者设定的npc?? 说回来,人的存在对宇宙来说,是那么微不足道,生命短暂,自身又有不能克服和修正的缺陷,生理的和人性的等等,但这个渺小的自然物种,却一直在寻求某种超凡的力量拯救自身(灵魂/内心)。蚂蚁妄求拯救吗?耗子渴望救赎吗?人类,就是戏多。人类,所有的不安生,都是自身缺陷导致的,啥力量,啥玩意能修补,啥就能拯救了。
人们之间的、个人与个人的对立不会永远消失,而人的真是生活始终只存于这种个人对立的生活之中。这种生活是世界联邦论、共产主义无论如何也难以撼动的。
与人类生生流转、漫无止境的无限未来相比,我们的一生不过如同朝露一般短暂。如此渺小的我们对绝对不变的制度、永恒的幸福指手画脚,对遥远的未来进行规划,只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稽之谈。这难道不是对无限、永恒的时间和人类进化的可怕冒渎吗?我们能够做的只是一点一点改善。人能够堕落的程度实际上出奇地有限。人并不具备足以无止境地彻底堕落的顽强精神,势必会不得不通过某种机关道具来阻止堕落。人制造出这种机关道具再摧毁之,如此得以前行。堕落是制度的母胎,我们丝毫不可忽视的,正是人这种痛苦的本相。
颓废文学论
对这等鸡毛蒜皮也会连篇累牍地详加注解……总之书写秘籍、秘传就是日本式思维对理想状态。
真正的伦理是不健全的,因为它的精神基调是对现实的叛逆,它必定会对伦理本身进行自我摧毁。
——这一章,其实作者一直很抽象的表述他的观点、对其他作家对评价。看不太懂,只能朦胧地感受言语表达的意思。可能真正的作家能理解作者所说的作家和作品的差距,以及作家极力做出的掩饰。
他相信坦白能减轻苦恼,因而精心构思出了能够减轻苦恼、解救自己的这篇文章。即使是这篇作品中折磨自己的场面,也只是他救助自己就的手段。他不是真的在探究自己的生活方式究竟为何物,而只是在世间道德的模式中,以世人为对象,玩弄符合逻辑的空洞议论来写一篇貌似小说巨作的东西给人看。
赝品里没有乐天性,有的只是看上去比真货更深刻而正经的外表。
我讨厌世间所谓的什么健全的美德、清贫节俭的精神、吃苦耐劳的美德、谦虚谨慎的美德之类。我觉得那些不是美德,而是恶德。
热爱美好、欢乐是人类的本性。虽然暴发户爱好奢华,会造出俗不可耐的豪宅来大肆炫富,但那也是世人的本性,没有丝毫可轻蔑的。就像热爱美好、快乐和奢侈一样,人也是热爱正确的。我觉得,人对正确、正义的热爱,同时与对美好、欢乐、奢侈的热爱,与男人对美女的热爱、女人对美男的热爱共存才有意义,与想做坏事的心理共存才有意义,这就是人类伦理的根本所在。
人想要喜欢的东西,男人追求喜欢的女人,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天性吗?对此只要有明确的“Yes”或“No”的自我意识就行了。不健全的儿童培育方式却不让孩子们确立这种自我意识,而让他们连自我好恶的“Yes”或“No”也无法清楚地表明,这毫无道理。
说到处女的纯洁,这其实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有道是失败乃成功之母,失败乃进步之阶梯,所以对处女失贞未必应该责备。指责失贞会令人联想到严重的堕落,当事人会由于罪恶感而真的走上堕落之路,所以,实在的方法是劝其将失贞视作前进的阶梯,视作为了追求更美好事物而付出的宝贵代价。对更美好事物的追求会赋予人高度与品位,单单一个处女贞洁能算得了什么呢?不过,贞洁也不必刻意丢弃,重要的是灵魂必须纯洁。
——对更美好事物的追求,何为更美好,人能否把握并判断出,何为更美好?往往舍本逐末吃了大亏,或者以沙子为珍宝。灵魂的纯洁,更是难得的,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是否真的存在?
妓女世界有简单明了的真理,有男人和女人的真是生活。他们(按照文中表述应该指代“家庭”)相互欺骗,想要使自己显得更美丽更可爱,本质上都想让对方生活在自己的魅力之中。
但他单单忘了质疑家庭压抑固有的不合理性。就是说,他把人性忘记了。夏目漱石的知识、智慧可谓无所不包,经常让人对他的博学感叹不已,连家庭封建习俗所有细枝末节的关系,他也毫无疏漏地逐一推敲。然而,他对当然也属于习俗的肉体却始终不屑一顾,对人与生俱来的自由的本相从不过问,人生来具有的欲望从未被他当成过文学问题。他作品中的人物会为自己学生时代微不足道的小事自责,又在二三十年后自杀。真是异想天开。他大多数小说的人物虽然被家庭习俗逼得走投无路,却没有一个动过离婚这个生活中具有实际成长意义的念头。他的知识、智慧只是沉湎于那奇妙习俗中的合理化游戏,而并没有探求过真实的人性和自我。把自杀作为悔恨的手段是荒谬而不值的。与自杀相比,从现实的习俗道德中走出来,更好地生活下去要诚实得多。可是,他却把自杀这种不诚实的行为当成诚实,把离婚这种诚实的行为当成不诚实,一点也不怀疑这种荒谬的错觉。尔后,他烦恼得叩响了禅学之门,却因为无所悟得而不得不作罢。对于事物自身的实质,他并未追究到底,转向宗教之后,又未能获得领悟,所以他也放弃了追究事物自身实质。毋庸置疑,这种糊涂做法是出自一个烦恼人的诚实态度。日本普遍的生活态度原本就是如此荒谬,夏目漱石只是调动自己故弄玄虚的知识、智慧触及了它的一点皮毛,并没有进行过诚实的自我追求。
——道德与世俗的束缚,就像压在胸口不能自移的巨石。作者这段话有一股超有力的慰藉力量。
人从来就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的。所爱的人不能去爱,想要的东西无法获得,珍爱之物忽然不翼而飞,太多的希望成了一枕黄粱。人在现实中总是显得那么卑微,但人的生活就存在于实现梦想希望的努力之中,而梦想总是会破灭的。然而,断念和恸哭虽然能够存在于梦想本身破灭的事实中,却不会作为思维而独立存在。人首先必须得生活下去,只有思索生活自身的时候,肉体才会寓于思想之中。思索生活自身之后,总是会带来新的发现与自身的发展。这种诚实的苦恼和发展即使在常识上属于恶,属于堕落,也用不着介意。
我并非要把颓废本身作为文学的目的。我只是想追求人与人性的必然生存方式,只是不想掩耳盗铃般地活在世上。我憎恶的是现实里“健全的”伪道德,因此必须不惧怕诚实的堕落,必须向人自身毫无造作的欲望回归。人有各种各样的欲望,也有向往正义的欲望。我能够相信的只是这一点,可是对这种欲望必然的发展,是完全无法预测的。
日本文学崇尚风景的美。可是对于人来说,不可能有任何东西的美堪与人相比。对人来说,人就是全部,人的美是肉体的美,不是什么和服或装饰品的美。人的肉体里寓居着精神,寓居着本能,这种肉体、精神编织出的千姿百态的情节变化不是靠一般解说就能理解的,它是一个永远独立的世界,始终供人们进行各种各样发现。我把这称为个性,而生活由个性构成,原本就是独立的,不可能有普遍性的生活。如果追求各自独立而诚实的生活不是人生的目的,那还有什么是人生的目的呢?
我只是想作为我自己活着。
我不想在风景中安静地修身养性,我是个无法那样生活的人。我只是爱人,爱自己,爱我之所爱,彻彻底底地热爱。就像必须发现我自己那样,我也必须去发现我所爱的东西,所以我大概会继续堕落,继续写作。神啊,保佑我对自己青春的热爱之心至死不衰吧!
——哈哈!
戏作者文学论
——这篇是作者的短期日记合集,伴随着记录一部长篇小说人物角色的塑造,顺带写出了作者的日常生活。在这个人人自媒体的年代,谁人都能写个几百、上千字的年代,似乎好像感受不到出版社或媒体对作家的约稿这么“精英”的操作了。网络上的文字,如同甘蔗渣子一般,嚼着没味(吃到别人吐出的也是不奇怪),咽不下去,只为争取流量“大局”。
恶妻论
恋爱论
就是说,越是仅用一个不同的词汇就能极为鲜明地完成这种区别,事物本身深藏的微妙之处和各种独特的个性表象就越会被遗漏。过分依赖使用不同词汇,就会忽视思考方式和观察的根本态度–即应该根据事物本身来考虑正确的表达方式,我们的语言只是了解事物本身的工具。总而言之,日语的多样性带有太多气氛色彩,因而它在对日本人的心情进行着气氛方面的训练。我们多种多样的词汇好像非常可靠,它操控着气氛,让人感受着极为自在富饶的心情沃野。而实际上,它只是让我们似懂非懂地以为自己已经什么事都能靠气氛来解决了。我们好像尽情享受着原始诗人的言论自由,在与原始无异的靠语言魔力带来幸福的国度,穿着借来的文化衣裳。
恋爱通常都是一时的幻影,它必定会死亡,会冷却。了解这一点的成年人内心是不幸的。
年轻人尽管了解这一点,但他们充满热情的现实生命力却并不了解这一点。成年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热情本身也知道爱恋是幻影。
教训有两种:一种是先人由于那个缘故失败了,所以后人不能那样做;另一种是虽然先人由于那个缘故失败了,后人注定也会失败,但并非因此就不能那样做。
恋爱属于后一种。所以,尽管明知它终究只是幻影,尽管明知所谓永恒的恋爱不过是弥天大谎,也不能说不要恋爱。如果不恋爱的话,人生将会变得形同无物。这与“人反正会死,既然会死,就早点死吧”这种命题一样,都是无法成立的。
有些人认为《万叶集》《古今集》中的恋歌是纯洁、朴实的真情吐露,因而具有高度的文学水平。我讨厌持这种观点的人与他们这种单纯的思想。
说得极端一点,难道那样的恋歌不是跟动物本能的嘶嚎、猫狗发情时的叫春一样,只是被语言表达出来了吗?
恋爱的话,会夜不成寐;分手之后,会生不如死;不写情书,会坐立难安。情书无论写得多好,说到底也与猫叫无异。这些恋爱百态是千古不易的真实,由于过于真实,故无须赘述。只要恋爱,无人不是如此。这种老套子的事,大可恣意而为。
除了初恋,不管第几次恋爱,一般都会如此。恋爱成功与失败一样,都会百味杂陈、寝食难安。这样的恋爱根本不是什么纯情,因为过不了一两年,又会与别的人旧戏重演。
A与B相恋了,两人都失眠了,分别后便伤心欲绝,写情书又泪流满面。这样的经历,两人的祖辈和子孙都并无二致,没什么可抱怨的。然而,如此相恋的两个人,两三年后也会像旁人一样争吵,心中会有别的意中人,脑子里会琢磨如何解决是好。
然而,A与B大半是没有考虑到这一步就结婚的。结果无一例外就是变得彼此厌倦,怨恨日积,不得不考虑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问我也没用,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过是一直在寻找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认为有妇之夫或有夫之妇不能恋爱。
人们同情被抛弃方,憎恶抛弃方,但如果不抛弃对方,就必须因此忍受与对方同样的痛苦,所以我认为总的来说,恋爱的失败与成功在痛苦方面是同等的。
我一般不喜欢同情。出于同情而放弃恋爱会令人失去希望,所以我讨厌它。
我会选择强者的道路,而不是弱者的,会选择积极的生活方式。这其实是选择了一条苦难的道路,因为弱者的道路是明摆着的,虽然希望渺茫但平安无事,不需要精神上的激烈搏斗。
我们的小说之所以不顾古希腊的训诫而老是抓住恋爱的主题,就是因为个性问题只能经由个性本身来解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假如有什么适用于一切人的法则,能够干脆利落地解决恋爱问题,那么小说就不需要写,也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然而,恋爱说是没有规则,其实还是有某种规则的。那规则就是常识,还有习俗。当一个灵魂不满并抗拒这种虚伪的规则时,这个灵魂就是产生小说的灵魂。所以,小说的精神无论何时都是在反叛其所处的时代,都是在探索某种更好的事物。不过,这是来自作家一方的观点,从常识的角度来看,文学就总是反抗良俗的东西了。
对人来说,一个叫作“灵魂的孤独”的魔鬼之国正张开大口在等着他,越是强者,就越难逃脱与大魔鬼争斗的命运。
用什么都满足不了人的灵魂。特别是知识,它是将人拴在魔鬼手上的绳索,使人无法获得永恒之物和不会背叛的幸福。对有限的一生来说,永恒注定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诗人精心描绘的永恒之恋只是玩弄某种主观意象的辞藻,这种诗意的陶醉也绝不是优美高尚之物。
人生必须从爱现实胜于爱诗开始,因为现实本来就总是背叛人。但是,以现实的幸福为幸福,以现实的不幸为不幸,这种现实主义的态度还算严肃;而富有诗意的态度则是高傲自大、言之无物的。只有当事物本身成为诗的时候,诗才可能有生命。
认为那种称为柏拉图式恋爱的精神恋爱高尚也很奇怪,还是不要蔑视肉体为好。肉体和精神这二者的宿命常常相互背叛。我们的生活因为是由思考,即精神所主导的,所以已经习惯于经常背叛肉体、蔑视肉体。不过不应忘记的是,精神也经常被肉体背叛。这二者都是靠不住的。
人也不会因恋爱而满足。即便恋爱了几次,好像除了会感到无聊之外,也不会变得有什么了不起,反倒会由于自己的愚蠢而老是被恋人抛弃。可是,失去恋爱便无以言人生。因为人生毕竟是荒唐愚蠢的,所以恋爱即使荒唐愚蠢,也不会失去其光彩。虽然说傻瓜无可救药,但是也必须牢牢记住,在我们愚蠢的一生中,傻瓜是
最值得尊敬的。
人生中最使人欣慰的是什么?是痛苦、悲哀和苦闷。既然如此,就别怕当傻瓜了吧,痛苦、悲哀和苦闷有时是会使人感到些许满足的。还有这样也无法满足的灵魂吗?对了,还有孤独。这个就别提它了吧。孤独是人的心灵家园,而恋爱是人生的花朵。无论它多么单调乏味,也只有这一种花朵。
——我真是超喜欢坂口安吾的文字。
利己主义小论
可以说,所有伟大的天才和胜利者都不是利己主义者。
然而我们凡夫俗子的道路、普罗大众的道路却正相反,社会秩序和共同生活的理念不是以非利己主义和自我牺牲为基础,而是以在不加害人的范围内满足自己欲望、满足世间欢乐为基础的。基督教徒不是自己去经历耶稣所受的苦痛,而是耶稣的牺牲决定了他们现世的幸福。我们知道耶稣具有最高尚的人格,然而,假如要求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有耶稣那样的人格,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都得像耶稣那样自我牺牲,那我们不仅会大声惊叫,还会反抗、革命的。最高尚的人格和道德对我们的秩序来说就是异常,在这个意义上,它与罪恶并无不同。我们的秩序是以利己主义为基础构建出来的,我们是利己主义者。
人要找到自由,也同时会找到束缚和限制。
关于欲望——普列沃斯与拉克洛
人的动物性不可能靠社会秩序这张网拯救得了,它无论如何都会从这张网里钻出来。我们因为无法靠这张网拯救这种动物性,所以将它称为恶德。然而,社会生活得以拓宽、文化得以进步,与其说是秩序使然,倒不如说更得益于恶德。
日本军部说欧洲文明是堕落也并非毫无根据。假如人类把重心放在人的社会性上,想要靠秩序将人完全绑住,那就会变成丧失个性、以制服来取代个性的武士道那样,变得像武士那样的统一制服中非人性的生物;或者像小笠原派’礼仪中的武士女儿、妻子那样,变得既不是女人也不是人。人的欲望会被禁止,吃苦耐劳会变成美德,自我被强迫放弃,不得不对别人忠诚。这是蚂蚁的生活–战争中的确有军人命令部下要以蚂蚁为榜样,像蚂蚁那样去干活。
假如人开始思考自我,自然就会先思考自我欲望与社会规范束缚间的摩擦和矛盾。所有人都会思考,日本人也不可能例外。但人们一般都会觉得,是自己错误地怀疑了古老的习惯道德,他们会考虑“成熟的”做法,让自我欲望屈服,与古老的习惯、道德同化。他们觉得自己死心后的这种安宁兼具了真善美,是对人真正的最后
这种对人性的追求永远无法与“家庭”相容。虽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是不道德的,但“家庭”究竟是什么呢?人们为了家庭就应该抛弃对这种游戏的欲望吗?想来,我们阴郁的家庭大概绝没有必须如此永远守护下去的价值吧。我们的家庭无论外表还是内涵都有不少应该改变的缺陷,不可能一发生有碍家庭稳定的事就意味着不道德。
通行的道德未必是美德。我们不得不认识到,有悖常理的“不道德”未必是不道德。与那种通行的道德义务相比,人性的真实里蕴含着永恒的生命,它是任何利器都无法杀死的。
为了秩序,欲望不得不做出牺牲,但有欲望并不是恶德。我们的秩序向满足欲望的方向靠近绝不是堕落。我反而觉得,在秩序向满足欲望靠近的地方,文化和生活会真实地成长,它或许意味着“追求人性”的文学目的也是一种有益于这种生活成长的反思手段。
人们厌恶肉欲、情欲的露骨展示。然而,既然它真的得到了人们的喜爱,就没有应该厌恶的理由。
我们必须先认真想一想,玩乐不是不健全,也不是不正经。就我自己来说,我虽然无法断言玩乐是人生的目的,但要我说出其他什么人生的目的,我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玩乐”本来就是“无所事事”的同义词,人靠玩乐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然而,我只能说,“想玩”表现出了人的欲望,这也是事实,只是这种欲望的实现未必会带来人真正的幸福。人想要的未必总是能满足,事与愿违的情况很多,曼侬和侯爵夫人也绝不是幸福的人。与无所事事的安稳幸福相比,满足欲望的事大概反而会带来比幸福更多的苦恼。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人也许是追求苦恼的动物。
大阪的反叛——织田作之助之死
文学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是要阐述应该如何活着。不仅文学如此,哲学和宗教也是如此。不,无论是谁,只要是人,都在探求应该如何活着,都在不懈地追求更好的生活方式。因而,描写人的文学也只不过是在做着同样的事。不过,文学并不只是思想,它是读物,是故事,同时还带有娱乐性质,这一点与哲学、宗教有根本性的不同。
想来,文学的魅力不是在于思想家为了传播思想而借用了故事这一形式,而大概在于它算是一种只能用故事形式阐述思想的资深才艺者的特技。
好看是小说不可缺少的要件。它既不是小说的意图,也不是小说的目的,但我相信小说少了它便无以存在。对文学来说,本质上的戏作性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们不是把作品作为思想叙说,也不仅仅是作为情节有趣、契合读者思维逻辑的故事叙说,无论直抒胸臆还是感物伤怀,都须运用诉诸读者人性的形式和技巧。作家总是同时具有两个侧面,一面是探求人性的思想家,一面是运用技巧讲故事的戏作者。二者并立共存,自动协调,通过它们不可分割的活动,总是能够以戏作的形式正确地表达思想。
对过去的单纯复写只不过是作文,而文学始终是为了未来而写作的。只有当作家以着眼于未来对眼光和生活态度来聚焦过去对时候,过去才开始带有文学性再生对意义。
纯文学的“纯”字并不意味它主张排斥这种质朴的情感,它表示的只是其文学中有着应该如何生活的思想。而戏作者则是想尽量描写更多的各种思想。我们必须懂得,敬重并同情人们各自的生命是戏作者本性的基点,它意味着对小说趣味性的追求,意味着作者的博爱,意味着思想的深度。
教祖的文学——小林秀雄论
——这一章读得哈哈哈。开心!坦白讲,我还挺受用小林的观点的。但坂口的反驳也是很有说服力。
有人说,小说(艺术)是自我发现,是自我创造。作家如果太了解自己,作品就会因此受到限制,就只能沿着规定的路径走下去。而真正的小说,应当在写完的时候总是能够创造一个自我、发现一个自我。这是深谙文学技巧的安德烈·纪德的意见。顺便提一下,纪德是位制造小说的高手,他通晓文学,熟稔所有技法,能综合各种知识,运用所有手段,有时还会突破模式。但我不认为他是真正的小说家,我怀疑纪德是否在自己的小说中创造、发现了自我。
莫扎特的作品几乎都是偶然应世间愚蠢的或不伦不类的要求,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匆匆忙忙创作的。虽然预先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有时间对作品深思熟虑,但莫扎特毫无怨言,还是答应了那些无理的要求,并留下了出色的艺术作品。有人说,天才兼备了外在偶然、内在必然和个人悟性。这个评价并不仅限于莫扎特。契诃夫的戏剧也能按照荒诞不经的要求,几天工夫便一挥而就;近松门左卫门’的戏曲也是如此;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债务逼得马不停蹄地奋笔疾书,他投读者所好,甚至抛弃自己原本的精心构思,连斯塔夫罗金’的人生都改变了。这实在是一种将外在偶然化为内在必然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创作了天才的作品。
然而,即使没有时间深思熟虑地制定写作目的、构思故事情节,但小说作者至少应该具备通晓人性这一绝对条件。而通晓人性是通过自我反思来保证维持的,当写完一部作品的时候,经常会获得一种新的认识。一个作品在发现、创造时也会遭遇极限。面对极限时,作家不会甘于止步不前,他会不满于此并自我叛逆。止步不前的时候,作家的创作就会终结。即使在创作中途,促使作家埋头写作的力量,也来自超越极限获得意外发现时的新鲜快感。
——伟大都是外力逼出来的。越扯淡难度越大,越伟大不!
活着的人不知道要干什么。这些造孽之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小心摸索、四处徘徊,即便山穷水尽仍满怀希望地四处摸索。他们丝毫看不到事物的必然,只看得到自己。因为只看得到自己,所以“自己”就又变成了“所有人”。艺术就是如此,它不是历史的必然或是人类的必然教给我们的,而是摸索徘徊的造孽之人将自己赌在偶然上之后看到的自己的世界。创造、发现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是思想僵化的锐利眼睛里映射出的陈腐事物。
文学是生活,不是旁观。但生活或许不一定非得亲自体验,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也可以。然而,作家如果不紧盯活着的人走投无路的模样,不置身于剥开自己一张张假面的痛苦之中,就无法吟唱出描写人的诗歌。把活人关在门外的文学不该存在。
人生,是每个人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的。 …… 虽然生活实在是件愚蠢的事,但人还是只能竭尽全力去生活。
然而,观察孤独对人生来说究竟有何意义?
有人说,艺术长,人生短。不错,人会死去,但作品会保存下来。然而,时间的长短无法成为衡量人生与艺术价值的尺度。对作家来说,最重要的无疑是自己的一生,是人生,而不是作品。艺术在作家的人生中充其量不过是商品或游戏。作者之所以倾注大量时间,苦心孤诣,有时甚至因此损及健康、生命,或许是因为这正是作者的人生玩具,是最能让他内心获得满足的游戏。它还是能够通过“不正当”交易获得金钱的工具,是能够赚取用以追求女人拈花惹草的资本的商品。
“我的小说大概五十年后会被理解”这种话我完全不相信。即使亨利·贝尔先生真的确信这一点,也只能说明他盲目轻信了“艺术长,人生短”的咒语。实际生活中,人心根本不相信这种观点。死了,人生就结束了。自己死了,但还有孩子活着,不管哪个时代,人类总是存在的。但是很清楚的是,那些人和自己这个人不同,自己这个人纯粹只是一个人,一旦死了就会消失。
所以,说什么“艺术长”,就算艺术比自己的人生长,但人生结束以后的时间跟自己完全脱离了关系,其他人与自己也没有关系了。
“自己”始终是一个有别于他人的人,每个人都是如此,不是用“历史的必然”或“人类的必然”这种奇怪的标准所能衡量、加工的。人类总体会永远存在,这里可以有永远这个观念,但对个人来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永远。所以,自己这个人是孤独至极的可悲生物,是无常的生物,如果死了就会消失。对自己这个人来说,生活、人生就是一切。一个人的作品、艺术之类,将来不过是遗物中曾最受他钟爱的把玩物。
所谓人间孤独之相,明摆着是个连屁都算不上的东西,恰是这种东西不用特别注意。不是剥开假面露出裸身的近代中了邪在遭到报应,而是发掘出人间孤独之相来故弄玄虚的小林秀雄中了邪在遭到报应。
——哈哈,坂口安吾太损了。
他人无法替代自己,人死了就会消失,所以必须竭尽全力、想方设法更好地度过自己的人生。人类总体是永恒的,但个人并不因此能在自己有限的人生中敷衍了事,得过且过,只能一心一意更好地生活。
文学、思想、宗教都是普遍性的文化,这是它们的根本性质。人生的主要着眼点始终只是自己的生活。
那个眼光锐利的兼好法师看起人来堪称洞若观火,但他看到了什么样的人呢?如果看不到自己这个人,看不到自己人生的理想愿望和努力,那无论把别人看得多清楚,也等于什么都没看。
人是可悲的、忧伤的、艰苦的、不幸的,因为人一死便万事休矣,因为但凡人就会如此,因为每个人都背负着会一死万事休的自己。人际关系中根本没有什么幸福,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好歹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与其苟且度日,倒更应活得称心如意。
小说充其量就是一种商品,也是一种消遣品,还是一种描写梦想、被称为第二人生的东西。它描写的不是已有的而是尚未有的东西;它总是逞强好胜,跨出现有的界限奔跑、跳跃,所以也会跌落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美”与事物是密不可分的,它就是事物本身。对奋力生活的人来说,它会成为未来生活的支柱。美不是那些所谓眼光锐利的人看得到的。美是可悲的、孤独的、残酷的、不幸的,因为人就是这样的。
只有人才会看到地狱,但他们根本不要看什么地狱,他们只要看花。
不良少年与救世主
——这篇是写个自杀的太宰治的。
思想是个人为了珍视自己一生、更好地生活下去而绞尽脑汁研究出来的谋略。正因为如此,人死了就一切都完了,到时候再说别那么白忙活也晚了。
比文学家更厉害的是哲学家。别逗人了,哲学?什么是哲学?不是什么都没有吗?有人说那是思索。
可黑格尔和西田几多郎算什么?毫无价值。人到了六十岁不也还是不良少年吗?别装得像个大人似的。又有人说那是冥想。
可冥想的是什么呢?不良少年的冥想和哲学家的冥想什么地方不一样?这只是成年人在拐弯抹角绕弯子罢了,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芥川龙之介和太宰治都属于不良少年自杀。
即使在不良少年中,他们也与众不同,属于胆小怕事、好哭鼻子的小字辈。比力量,他们打不过;比道理,他们辩不赢。于是他们就得找出个见证人,通过见证人的权威来支持自己。芥川龙之介和太宰治都让救世主来当见证人。这是胆小怕事、好哭鼻子的小字辈不良少年的办法。
如果换作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这个不良少年倒有孩子王的力气。有了他那么大的力气,就不会请救世主或是谁来当见证人。他自己就会变成救世主,会自己来描写救世主,最终他也真的赶在自己死去之前写出了一个叫阿廖沙的救世主。在那之前他活得毫无章法可言——不良少年就是毫无章法可言的。
死亡、自杀没有意义。输了就去死,赢了就不去死,这是死亡的胜利,相信这种荒谬逻辑比相信救命爷爷驱邪更加愚蠢。
对人来说,活着就是一切。一死则万事休。什么名声、艺术经久不衰,简直荒唐可笑。我讨厌鬼魂,讨厌什么死了也会活着的鬼魂。这就是说,只有活着才是重要的。自杀的人就是这个问题没弄明白。其实这不是什么明白不明白的问题,不是生,就是死,只有这两种选择。死了不就是生命消失,什么都没有了吗?人必须活下去,奋斗下去,战斗到底。什么时候都能去死,别干那种无意义的事。这种什么时候都能做的事,不是应该做的。
人死时只是归于乌有,这是持重的人的真实义务,我们必须履行。我把这视为人的义务。只有活着才是人,死后就只有白骨,不,死后就回归乌有了。明白只有活着的意义之后,正义和真实才会诞生。论述生与死的宗教、哲学里根本没有正义和真理,它们只是消遣的玩具。
然而,我觉得活着真累啊,有时也会想要回归乌有。战斗到底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却很累。然而决心已定,无论如何都要坚持活到生命的终点。那就战斗吧!绝不认输。不认输就是战斗。除此之外无胜败可言。既然在战斗,就不能认输。然而,战斗绝对无法胜利,人绝不会胜利,只是不认输而已。
别想要去取得胜利,不可能取得胜利。你打算去战胜谁?打算战胜什么东西?
不可将时间视为无限,不可去认真思考那种故弄玄虚、孩童幻梦般的东西。时间,就是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那段长度。
说得太玄乎了。限度。所谓做学问,就在于发现限度。故弄玄虚的东西是孩童的幻梦,而不是学问。
发现原子弹不是学问,而是孩童的游戏。控制并适度使用原子弹,不进行战争,研究和平的秩序,发现这些限度的才是学问。
自杀不是学问,而是孩童的游戏。人从一开始最需要了解的就是限度。
这场战争让我懂得了:原子弹不是学问,孩童的游戏不是学问,
——好有说服力的反自杀的观点。赢不了,只是不认输而已。
关于闹剧
推理小说论
文学的原形
——无道德原则干扰的文学作品,还真的是有一种原始状态的震撼。之前不觉得,只觉得怪异,想必这种感知上的怪异,是道德观作怪;看到作者提出的观点后,嗯,是这个意思。
关于男女交际
所有女人也都具有成为街娼的天性。真正的知识始于反思,然后才能开始考虑应该如何生活。日本几乎没有始于自我反思的知识人们在命令与服从、禁止与许可的模子中被养大,不仅不懂得怀疑不懂得独立思考,反而认为怀疑和独立思考是不道德的行为。
男女交际时也必须记住:人生万事中最根本的便是从了解自己开始生活。了解自己是思考如何生活时不可或缺的,切实做好这件最根本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前几天对几位当吉普女郎’的姑娘进行了座谈采访。她们都是自作主张离家出走的任性姑娘,又开朗又快活。战前的娼妓大多神情阴郁,喜欢喋喋不休地哀叹自己的不幸遭遇。与她们相比,吉普女郎的开朗快活则是娼妓的一个进步,我倒觉得这值得高兴。
——娼妓,在社会道德的限定层面,是社会底层被不齿的行业。一边社会有需要,一边被瞧不起。“笑贫不笑娼”,这也是一种自我看明白。从中立,无道德原则的前提下看这个职业,这只是一个工种,跟工厂里做工,写字楼里的职员没有差别。
——无道德原则。这是一个重新看待身边人和事的新视角。
如果树立了应该如何活下去的生活态度,就不会发生那种毫无价值的悲剧。不会再上当受骗,不会再成为别人的牺牲品,不会再发生那种被动的催泪煽情悲剧,一切事情都由自己做主,那么即使失败,也能将其作为基石,作为下一个征程的起点,重整旗鼓,继续向上。
人不是神,总会犯错。不管多聪明的人大概有时也会上老奸巨猾的恶棍的当,不谙世故的伙伴间当然也会发生无法预料的摩擦与不和。即便确立了自我觉悟的生活方式,懂得应该如何生活下去,也难以避免遭遇失败。
——其实,我一直很质疑,人真的是否有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这种状态,最重要的是始终如一,不随世事变化。尤其是精神非物质的抽象层面,比如,我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何落实到具体,如果面对现实一如既往,践行。人最多只能认真思考此时此刻的情景,而做出适当的判断,不断调整才是人性的自然态。怎样都是过一生,无非就是今日对当时对选择的复盘定论——我当初就很明白我要什么——对此,我一只觉得——特别扯淡!
我喜欢年轻人,因为年轻人始终不忘热爱正义、热爱真理、提高自己,他们在任何时代都是如此。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他们的正义感会衰退,上进心会丧失,会变得老于世故、牢骚满腹或淡泊超然。
所以,年轻人也不可过于相信自己心中对正义真理的热爱和对进步的追求,因为那不过是天生蕴藏在年轻人心中的本能,绝不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这与处女会保护自己的贞洁一样,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本能。
回顾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我的青春时代是那么黑暗、那么沉重。我心中充满了朝气和希望,却也充满了同等的绝望、失意和对未来的恐惧。我反复思考着应该如何生活,却无法乐观。
然而,这样的年轻男女交际太富于幻想了。在这种交际中,男方女方都没有实际、客观地看待对方,他们是把自己理想的形象投影在对方身上。这虽然能促使当事者想要成为对方投影出来的那个理想的男人或女人,但也会使人异常疲惫。
假如将这样的交际称为恋爱的话,那么青春的恋爱就是超现实的梦幻世界,不过它仍然属于本能的世界。这种梦幻不久就会破灭,冷酷的现实注定会将对方的真实形象毫不客气地推到当事者面前。
必须懂得:人生、生活就是从这种梦幻世界终结的时候开始的。实实在在的冷酷现实就是人生,站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开始真正规划我们应该如何生活。
年轻时的男女交际和随之而来的恋爱都是在人生以前,其结束之后开始的生活才是人生。对这一点必须有思想准备。
人生是诸人用各自的双手完成的各不相同的独特设计,人生必须是人自己来完成的。
而人生最终还是孤独的,最后依靠的总是自己一个人,总是不得不重新回到独自倾听自己孤独灵魂的境地。
年轻的时候,感受到蓬勃生命力的同时也容易感受到黑暗、失意和孤独,青春的孤独同时也是人生的孤独。总之,人的灵魂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
懂得了这种绝对的孤独之后,至少要走完自己的生命全程。生活就是创造,所以创造大概也可以说是玩乐。只要活在世上,便当诚心为之。归根结底,人生也许就是尽情玩乐。
——超爱坂口安吾!